藥師寺家篤信佛教。
以命抵命,償還諸業。
他們生而在此,是為了卻所有因果、從六界中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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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碎大病一場從死亡邊緣回來後費盡力氣起身,拿起擺在床頭的燈座。
手中小小的燈座圓且扁,上面鑽有幾個小洞讓燭光能照射而出,在他過往每日的擦拭下即使這幾天無法顧及也仍然一塵不染。打開蓋子,裡面的蠟燭燭芯潔白如故';翻到底部,上面是雪野一族的家徽,那是他離開雪野的前一年,父親給他的禮物。
他一直都捨不得點燃它,怕父親給的禮物會一點一滴地耗損消失。
可他又總想著有一天要將它燃起,看看發出的光會是甚麼模樣。
如今,他慶幸自己沒有。
父子是緣,受贈也是緣,但藥師寺六親緣淺。
他邊咳邊用兩手各自結印,而後閉上雙眼。
房間中出現了與夏碎容貌一樣,但雙眼烏黑,肩上有著紅印的少年。
少年彎腰,從低頭的夏碎手中拿起燈座,收入袖中。
轉身,伴隨著靄靄白煙,一隻鳥飛出了藥師寺家。
為了回到雪野,將燈座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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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遠遊的長輩歸來,夏碎前去見他。
「我也想如大師一樣。」
這並不稀奇,藥師寺家中歷來出家的人很多。
長輩直視他的雙眼,他沒有迴避。
「你認為自己塵緣已了?」
「是。」
「但我看不然。」
夏碎低下頭,「是因為替身術嗎?」
「不。」長輩的手輕拂過他的頭髮,「以命抵命來正時間之流是我等的贖業之道,不是阻礙。但你未入世,又怎知自己塵緣盡否?」
他的確不知。
他只是覺得既然已經放下,便不該再留戀了。
下定的決心在幾句話之間化為烏有,他茫然地看向長輩。
長輩遞給他一個牛皮紙袋,上面寫著「摔者死」三個大字跟「入學通知」四個小字。
夏碎眨了眨眼睛,不記得家族有安排他們去學院讀書的慣例。
「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既然收到了,便去吧。」
他就這樣稀哩糊塗地收下了通知書。
挺厚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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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親緣淺,劫難命薄,無能平庸。
夏碎其實不認為自己了無牽掛又預期會很短暫的人生在進入學院後會有什麼區別,只是也沒有要拒絕這份因緣的理由。
課程雖然有些奇特,但也未超過負荷;同學們不盡然和善,卻也不至於難以相處。
一切與在藥師寺家並無分別──直到,那位從沒來上過課的同學用讓門軌發出了最淒厲的慘尖叫聲的力道拉開了門,而他奇異地在這人數眾多的課堂中與那雙彷彿燃燒著火焰的眼不偏不移的對上的剎那為止。
在那之後,生活不再一成不變。
而他明白了自己的確塵緣未了,這輩子恐怕難以出家。
因為有個人,緣淺也好、命薄也罷、平庸亦無妨,他此生,就是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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