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碎是在方下課時接到的任務訊息:有位紅袍昨晚在提出將偵查食人林後便失去聯絡,需要白袍前往搜尋救援。
食人林的危險程度不高,主要風險來自會同化、吃食其他生物並天然影響通訊符咒有如結界的嗜血藤。嗜血藤的果實能散發出一種甜美的香氣誘動物們吃下,被吃下的果實會在十分鐘內於生物體內發芽生根、侵蝕同化心臟等器官並將對方化為可利用共鳴操縱的獵物。嗜血藤會操作未死的獵物自行進入隱藏在深處的糧食庫裡後將藤條覆蓋其上,用幾天的時間慢慢吸收消化活著的獵物。
「嗜血藤也會偷襲往來的動物,或許是有什麼意外吧?」夏碎沉吟半晌,而後乾脆地收起手機,「具體情況也只能到那邊再問問看。現在才半天,就算他有吃下果實應該還在融化衣物的階段,只要在第三階段吸收前找到、交給醫療班應該就沒事。」
嗜血藤一向分布廣袤又潛藏於林中底部不容易察覺,同類之間還能互相共鳴幫助,其實不算很好對付。但因其整體進食速度緩慢且受到的傷害可以完全治好,故而這任務白袍單人足以處理。
是個會稍微花點時間,但很簡單的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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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有其他大型多人任務要處理的搭檔道別,夏碎戴上面具、使用傳送水晶來到位於食人林附近的村莊,也是公會紅袍最後一次留下紀錄的地點。
然而與村長交談過後,發現狀況比原本預期的要糟──紅袍會離開村莊深入叢林是因為跟公會通訊後又查到村內小孩失蹤是被嗜血藤帶走、急著救援便沒有再聯絡公會。夏碎猜這其中或許也有輕敵的因素在內,而現在距離孩童們遇害的時間已過去將近一天半。且不論失蹤的紅袍是不是也遭遇嗜血藤襲擊,至少幾個小孩的部分紅袍已經確認是由嗜血藤帶走無誤。
嗜血藤的同化很好解決,但吸收是另一回事。所謂的吸收就跟食物進入胃袋一樣,會開始分解、融化獵物,時間越長傷害越大,孩子們不像袍級有袍服保護,會從皮膚開始被溶解,若是嗜血藤速度快些、去的晚了有可能孩子們已被傷到內臟。
必須得盡快把人找回來。
立刻回報狀況請求公會派醫療班前來支援好在第一時間治療受難者,夏碎放下通訊水晶,抬頭看向身旁的村長:「時間緊迫,除了幾位孩童與紅袍離開的方位外,不知是否可請您給我一顆嗜血藤的果實。」
「白袍閣下需要,我們當然可以給您。」位於食人林周遭的村落不論是基於教學或其他目的都會保存幾顆嗜血藤的果實,這不難辦。一邊示意手下去取物,村長一邊略帶疑惑的詢問:「但不知道您要這個做什麼?」
「用它來找出失蹤者的方位是最快的。」夏碎露出安撫的微笑,沒有多做解釋,只把手中的符紙遞出。「如果公會的協助人員到了,麻煩將這個追蹤符給對方,他能根據它找到我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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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到果實並確認過方向後夏碎急速在叢林中前進,直到隱約能感覺危險並且放下術法查探到嗜血藤的蹤跡時才停下腳步。
而後,毫不猶豫地將手上的果實吃下。
要在短時間內找到嗜血藤的糧食倉很困難。如果是他搭檔在此,可能會選擇一把火將藤蔓燒掉(順便燒掉半座食人林)再沿著火焰找到位置。但他沒有那麼精準強大的控火能力,而他能使用的查探術法得一步步來,可能要用上一、兩個小時,這樣的時間已經足夠一個孩子從重傷變成死亡。所以,只能走捷徑──吃下嗜血藤後十分鐘內身體會被同化、當同化程度夠高時嗜血藤將認定這是自己的同類,可以接觸且操縱。也就是說,若能保有自己的意識,那麼便可反過來利用同類間的共鳴操控嗜血藤尋找到糧食倉的位置。
這方法的小缺點是會有點痛就是了。
果實內的種子在胃袋中開始發芽、成長,夏碎可以感覺到藤蔓緊貼胃壁攀爬而上,隨後是將根莖鑽進胃壁、繼續沿著胃向食道與其他部位紮根。部分藤蔓開始在同化他的器官。腸胃在扭曲、心臟的跳動越來越急促,他無法控制自己的呼吸、全身都開始冒出冷汗。
再等一下就好。
為自己施放隔絕神經與腦部連繫的法術、夏碎盡量降低身體的痛覺,但又不能完全遮蔽──嗜血藤之間溝通方式與生物體質的構成密不可分,如果完全讓意識與身體隔絕就無法與之產生共鳴。
眨眼讓汗水從睫毛滴落到地上,他把手慢慢貼近剛剛找到的嗜血藤,用精神沿著已經呈現綠色的手臂傳到藤蔓的枝條上。
藤蔓畢竟不是有智種族,共鳴與溝通需要盡量簡單,夏碎放空自己的思緒,讓精神傳達「獵物」的訊息。
第一次失敗,夏碎感覺自己的胃已經沒有知覺。
第二次失敗,呼吸開始不順。
第三次失敗,腿部似乎逐漸失去控制。
然後,第四次傳遞訊息,終於從共鳴中獲得三處糧食倉的位置。
知道明確的位置就好辦了。
最外圍的是剛捕獲的糧食、中間的是初步把衣物、毛皮等沒營養部位去掉的、真正在吸收養分的則是最裡層的位置。若非糧食倉的位置會一直變動,夏碎本考慮過吃下果實就直接躺平讓嗜血藤操作他帶去糧食倉,這會簡單很多。
鬆開握住藤蔓的手,夏碎起身想要離開,但卻發現這個簡單的「想法」不能被執行。
隔絕痛覺神經與腦部的連繫雖然可以讓自己不被痛苦壓垮失去理智,卻也同時降低了對身體的完全控制。
他這一瞬間不知道「腳」在哪裡。
好在神經距離比較近的「手」還存在。
拿起刀俐落地在雙腿上比較不影響行動的地方割出傷口,夏碎撤下降低痛覺的陣法。雖然瞬間傳來的疼痛讓他又落下幾滴冷汗,但他同時藉由明確的痛覺感知到了雙腿。
趁著還能動,要快點。
半同化還有一個好處是,嗜血藤把自己視為同類不會攻擊,而在這座食人林中嗜血藤是食物鏈的頂層,沒有其他物種會挑戰牠──以及被牠同化的獵物。
於是夏碎幾乎是一路暢行無阻的來到最中心的糧食倉,唯一降低他速度的是他無法控制的身體。每跑一段距離總是要因為控制不當擦過幾棵樹或者因為崎嶇不平的路而差點跌倒。維持平衡讓他浪費不少時間。
最後到達目的地時,夏碎看著眼前的畫面抿下嘴。來晚了,孩子們看起來都不太妙。皮膚被侵蝕的算小事、臟器已經快要露出來的……也不知道要養多久才能治好。
沒有看到紅袍,或許對方不是遇到嗜血藤,也或許還在中間的倉庫那裡,袍服不是那麼好分解的。
夏碎把式神召喚出來讓祂小心翼翼地把孩子們移到旁邊、用從儲物袋中拿出的衣物幫他們盡量避開傷口的一一披上──他已經近乎動彈不得,無法施展治癒術,只能靠事前準備好的式神。
不過雖然現在只能呆坐在此等待醫療班有些狼狽,整體來說除去被同化比預料的痛苦外任務進展與他設想的差不多。
嗜血藤的中心部位藤蔓主要功能是消化、不具攻擊性,夏碎丟了張火符下去燒掉可以稱為藤蔓主體的第三個糧倉。醫療班根據他的座標直接短距離傳送過來找他不會有問題、他也把另外兩個糧倉位置紀錄好了,公會說過有醫療班在附近,十五分鐘內可以抵達。
至此,夏碎摘下面具,終於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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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嗜血藤同化的心臟真不錯,你如果死了的話送給我吧?我會好好珍藏的。」
前來救援的袍級有些出乎夏碎的意料,居然是千年難得一見的黑、藍雙袍級。
而對方正放著旁邊重傷的小孩不管,蹲在他的面前用透視眼欣賞他的五臟六腑。
「我想我離死還有些距離,把它給你的話我會有點困擾,所以恐怕不方便答應你。」夏碎緩慢地說,有些慢半拍的意識到從對方一出現、孩子們底下就同時有陣法在運轉,並非被放置不理。
前來支援的雙袍級──九瀾,聽到夏碎的回答後聳聳肩,「好吧,隨時歡迎你反悔來找我。」
其實他還是想偷一把試試,但這個白袍小子即使在現在的狀況下依然沒有放鬆護身陣法的運轉,不太好下手。
「居然會自己吃下嗜血藤的果實來找出糧倉,現在的小朋友越來越厲害了啊。」九瀾感嘆,順手把藥丸塞到夏碎嘴裡,「別說話,我去找那個紅袍,你別動。」
身為雙袍級的九瀾各方面能力都不容小覷,很快地根據夏碎紀錄的座標找到衣服半毀的紅袍回來。
清點內臟都到齊後,九瀾發動大型移送陣將所有人一起送到醫療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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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跟夏碎想的一樣,只要沒被消化掉,同化的部份醫療班早有經驗,兩個小時後他的身體已經恢復如常──以夏碎的標準。
「你的身體被嗜血藤扭曲同化過,我們做的是把他用藥物跟術法扭回來。乍看人模人樣,實際上非常虛弱,必須靜養至少三周讓身體修復。」接手治療他的治療士對他「既然我已經治療好了,那我應該可以出院了?」的疑問回以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你自己沒感覺?」
「既然您如此建議,我想我是應該再睡一下。」夏碎露出安分守己的笑容,雖然他心裡自覺自己狀況還不錯。
年輕的白袍剛考上袍級沒多久,醫療班內部的黑名單上沒有他的名字,但治療士仍用充滿懷疑的目光盯著他看。
夏碎保持微笑。
看不出什麼問題,治療士嘖了一聲,走出病房後想想不對,還是回頭對著門姑且先加上兩道鎖。
──所有的袍級都不可信任,會主動把嗜血藤吃下去的更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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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碎一開始是真的打算好好休息的,雖然他打算休息的時間遠沒有醫療班認為他應該休息的長。畢竟大家都知道醫療班喜歡虛報數字,休息一天能好的總會叫你躺三天。
不過在接到公會通知有任務後就打消了念頭。
他猜九瀾與剛剛那位治療士大概都還在忙,沒時間通報公會禁止他工作。那要是動作太慢的話就來不及了。
夏碎先跟公會確認要接,而後才與冰炎聯絡:「我處理完食人林的任務,接著要去協助紫袍清除被詛咒的神女身上的咒術。」
另一邊的冰炎背景聲音吵雜,聽不出來是否已經解決他的大型任務,「我還要一點時間。那個任務我昨天有看到,不是很好解,可能會需要找人當寄身者。我這裡結束就去你那邊看看。」
「好。」
通話結束,夏碎起身走到門口研究門上的封鎖陣法,很快地發現那是比較老舊的一種──也就是,袍級間有私下交流過怎麼解開的那種。既然知道解法,夏碎沒耗費多少時間就把鎖打開、出來、重新佈陣恢復原狀,
定位水晶在剛剛接任務時就已經傳來,所以夏碎一把病房布置好就立刻啟動水晶、快速離開。
守世界中最樂於使用詛咒的是黑色種族,理所當然地最擅長此道的也是黑色種族。於是,站在夏碎面前的是一位黑色種族紫袍。
而對神女下咒的也是黑色種族,與紫袍還是同一個種族。
狀況有點尷尬。
夏碎是因紫袍向公會請求支援而來的,說是要在解咒時協助紫袍的行動。但現在雙方僵持,神女願意信任公會交給紫袍解決,他的族人卻不同意。
以公會一貫的標準,不信任者不強求,尤其紫袍又是位黑色種族,更是可以甩頭就走。然而對方卻請求公會支援,想來是不打算放棄任務。
想到此處,夏碎望向神女。主要還是因為這位願意信任公會的關係吧。
所以紫袍才願意耐著性子繼續跟這些族人爭論,以及希望身為白色種族的夏碎可以降低在場族人的敵意。
遺憾的是即使他從中緩頰,雙方依然無法達成共識。
倒也不是不明白。
紫袍提出的解咒方式如冰炎所料,需要寄身者。神女身上詛咒特性是遇強則強,若是要直接解咒需要的力量龐大、衝突而且容易對神女造成傷害。所以紫袍打算先把咒術轉移到力量普通的「寄身者」身上,再對寄身者解咒。
問題在於,如果解咒者不懷好意、在轉移過程中動手腳,那麼神女、寄身者都會受到重創。何況轉移到寄身者身上後也得等待一段時間才能解咒,這種解咒方式本來就對寄身者傷害很大。
夏碎正思考以冰炎的身分是否有辦法解決現在的衝突,一直想說服族人的神女卻突然倒地不起。
「他快掛了。」紫袍翹著二郎腿坐在旁邊,眼裡滿是嘲諷「所以你們是要讓不信任的人幫你們救他?還是要眼睜睜看著他去死?」
神女的族人們推桑著猶豫不決。
說到底,這些人口口聲聲在意為了保護他們承受詛咒的神女安危,實際上在意的唯有自己。
夏碎看著昏迷中被扶坐起的神女,輕輕開口,「我來當寄身者吧。」
見紫袍挑眉,他微微一笑,「解咒不需要我。」紫袍只是叫他來緩頰的,「而我的體質沒有特殊屬性,很適合當寄身者。」
「你幹嘛為這群貪生怕死的人付出?」紫袍雖然驚訝於夏碎的發言卻沒有任何動作,「就算你想,老子可不想!」
「因為我想救的不是他們。」夏碎微微一笑,「我之所以提議當寄身者,跟你仍待在這裡的理由一樣。」
紫袍盯著他看,夏碎保持笑容。
「行吧,」紫袍顯得不怎麼高興、站起來,冷冷掃過在場眾人,「我們的人當寄身者你們就沒意見了吧?」
那群剛剛還意見很多的族人都噤了聲。
然後他轉頭,「你小子最近有吃飽睡飽身體顧好吧?當寄身者可是體力活!」
夏碎從容站起,面不改色:「請不用擔心我。」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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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等冰炎解決自己的任務來找夏碎時,迎接他的是一個剛承接完神女身上的詛咒倒地昏迷的搭檔。
冰炎抬手就喚出烽云凋戈。
「等等!先送他去醫療班!」紫袍喊道。
冰炎動作一頓,立刻蹲下身把人扛起開啟移送陣。
紫袍一秒踩上去一起傳送。
老實說現在這個狀況對他來說也很錯愕。
明明是這小子自己說身體沒問題的,轉移咒術施展到一半無法中斷時他才發現夏碎遠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麼健康。不如說虛弱的令人髮指!要是他早知道這個白袍身體那麼虛弱,他才不會冒險讓他當寄身者。
聽聞過新任紫袍惡鬼名聲與爆脾氣的紫袍在內心哀號。
開玩笑,十六歲就升上紫袍背景聽說還特別硬的人誰沒事去招惹,黑色種族才不幹這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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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治療士把夏碎安頓好讓冰炎可以在旁邊等他醒來之後,冰炎才有空從公會與治療士、紫袍的口中了解事情真相。
如果不是躺在床上冒著冷汗身體還不時發顫的搭檔看起來太過脆弱,他敢保證自己一定已經一拳往對方鼻樑揍下去了。
細碎的呻吟傳到耳邊,冰炎正想著是不是該找治療士來看看,那個欠揍的人已經睜開雙眼。
「看來雪野家的攤子還不能扔到你身上呢。」夏碎對他微笑。
冰炎握緊拳頭,開始想反正現在人在醫療班,揍一拳也沒問題吧?
「你要是現在揍我的話,雪野家可能真的就要麻煩你了。」
熊熊燃起的火焰瞬間燒壞床頭的矮櫃,夏碎識相的閉上了嘴。
火焰燃燒過後的灰燼飄散到夏碎面前,讓他咳了幾聲。冰炎便隨手招風來將他們散去。
夏碎於是又笑了,「你下次還是把東西冰凍吧?冰凍還比較好復原。」
「少囉嗦!」冰炎瞪他,「你到底在搞什麼!」
「我知道我會沒事。」夏碎的聲音因為虛弱而有點飄,「旁邊有紫袍,我不會有事。」
「我不會有事,但我不出手的話,他們會。」
冰炎垂下眼看那毫無血色的蒼白面龐,而夏碎只是靜靜回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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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的幾天冰炎難得一個任務也不出,整天拿著本書就坐在夏碎旁邊看。
「你不覺得既然都去了圖書館,其實可以順便幫我帶一本嗎?」沒書看還有個獄監守在旁邊的夏碎向對方提議。
「你每天的任務就是睡覺。」
「我想人類一天睡八個小時應該是足夠了。」
冰炎冷哼一聲,不回話。
於是百無聊賴的夏碎只好從醫療班新裝的床頭櫃裡拿出一串風鈴給他,「不然能幫我把它裝到窗上嗎?」
冰炎接過,站起身走到窗邊「這是什麼?」
「用嗜血藤果實內核做的風鈴。」夏碎笑著說,「上次那個任務救起的孩子們送我的,很漂亮吧?」
這個傢伙自己被嗜血藤的果實搞到快半死,後來冰炎還聽說幾個小孩就是為了用這果子顏色鮮艷的內核當什麼節的禮物才會差點被吃掉,實在不能理解夏碎收到這種禮物怎麼不是氣到去把那些小孩抓起來揍一頓?
把風鈴掛上窗簾桿,冰炎退回床邊的椅子上,看著那一串在陽光下輕盪的風鈴,聽著他搭檔在說:「風鈴很適合紫館的景色,等我住進去後就在窗邊掛上它吧。」
「嗯。」他想,應該會挺漂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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