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中曾經有一次 ,他失手摔碎了母親裝飾房間的陶器。
小小的陶器潔白無瑕,他平常都沒有注意過,現在摔成一片片散開在地上。
成為了壞掉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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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碎從昏迷中清醒過來的時候有幾瞬間眼前還是一片黑暗,於是他閉上眼睛數到三再睜開,於此同時開始回憶起為什麼自己會昏迷。
這次的任務是協助地下種族遷移神殿。
一般來說自然是沒有種族會願意這麼做。但這次任務對象的神殿周遭土地在不知不覺間已經被有意汙染、進而影響起來往的信徒。情報班的人員探勘過,汙染程度太過嚴重,即使請最擅長淨化的黑袍來也只能做出結界隔離。
神殿與族群居住地十分接近,若繼續住在原地很有可能連居住地都會被影響。畢竟至今為止雖然找到汙染源,卻沒有找到放置的兇手,在大地已被汙染的基礎上,對方隨時可以再來一次。
因此在經過公會、族長、長老們與祭司的多方討論後,決定整族與神殿一起進行遷移。
他們的任務就是協助族群安全轉移到新據點居住並且著重於保護神殿內諸多聖物的安全。
族群遷移是大事,他們在新據點設下結界、探查周遭的環境、協助將新神殿內部的環境整理,如此諸多繁雜事項算的上是短期任務,直到這兩天大多數事情安定下來,才輪到最後聖物的搬運。
其實不是超出他們能力範圍的任務,在此之前過來的黑袍早已處理好汙染源並且設下結界,情報班準備的資料也非常充分,族群本身亦有一定的戰鬥能力。派他們一白一紫的袍級來,主要還是保險起見的安排。
或許正因為如此想,所以的確是有些疏忽大意了。
在將聖物轉移的路上遇到襲擊,夏碎與自家搭檔擋在前方讓其他人帶著聖物先走。他們成功拖延了時間,卻也被來襲的異族所傷。
昏迷前最後的印象是,雖然已消滅敵人,自己的身上卻被洞穿三個洞,對方的兵器上應該塗有毒物讓他一時間動彈不得,持鞭的手在與敵人拉鋸間脫臼拉傷,左大腿則因為傷口血流不止。
而剛解決完對手的搭檔正向他走來。
「點光。」
回憶完畢,夏碎撐起身體、讓散發光芒的光球漂浮在眼前。
沒有犯噁無力、傷口沒有傳來劇痛,只有失血導致的微微頭暈,再加上身邊的濕氣與黑暗的環境讓他對自己的處境早有猜測,點光之後也不過是證實他的想法沒錯──他身上的傷口都好了,大概中的毒也解了,但人卻還在暗不見光的鐘乳石洞裡。
如果是公會醫療班已經到來,他現在應該躺在病床上。既然不是,而他那個偉大的紫袍搭檔又因為種種限制無法使用治癒術並且完全沒因此養成隨身攜帶傷藥的習慣,那麼他可以完好無缺的躺在這,顯然只有可能是因為轉移術。
而他一個人躺在這,則代表使用完轉移術之後應該出現了什麼意外。
想到這裡,夏碎讓光芒增強、環顧四周,沒多久就在附近地上找到他在搜尋的混血精靈。
倒在地上的精靈大腿上流出汩汩鮮血,還有一些對方身上本就帶有的傷口也尚未癒合,看起來沒有意識。夏碎立刻過去首先治療特別嚴重的幾個傷勢,接著拔掉對方的手套,在看到對方的雙手依然正常白皙、沒有中毒跡象後才稍稍安心──看來這次的毒不算特別難纏,至少精靈的體質可以自行處理。
他把人從頭到腳檢查一遍,確定沒有任何力量失衡、詛咒殘留,推測對方有九成機率是被落石打到腦袋加上轉移他的傷勢使身體需要靠休息來大量恢復才會昏倒在地。
這部分他有經驗,大概等個十分鐘左右對方就會清醒。
然後,他鬆一口氣、跌坐在對方身邊。
他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異族來了一個,短時間內或許不會,但時間拉長後就有可能再來第二個,他們剛剛的行動僅是退敵,沒有時間探查對方到底藉由什麼方式可以憑空出現。
他應該搜尋、探查、跟公會聯絡、把躺在地上的搭檔搖醒或者揹起來尋找出口。
但他什麼都不想做。
夏碎摘下臉上半碎的面具,靜靜地看著在微弱的燈光照耀下臉色顯得有些慘白的精緻面容。
第一次看到這張臉,他想是很難有人不被驚豔的。
長而捲翹的睫毛、有如被化妝師精心修剪過的眉毛、筆直的鼻梁與秀氣卻不女性化的雙唇,還有毫無瑕疵的潔白肌膚。
更別說當他睜開眼睛時,那雙似乎可以直接看透別人內心的銳利紅色雙眼,比祭祀中燃燒的火焰更震懾人心。
哪怕是厭惡失態的夏碎,在初次見面時呼吸都頓了兩秒。
可事到如今看著這張失血的臉,夏碎能回憶起的只有這位好搭檔臉上爬滿雙色圖騰或者各種倒下的樣子,與他每一次都要花多少力氣來壓抑下內心的憤怒跟憂心。
如果那雙紅色的眼睛真的能看到他人心底,夏碎想著,那麼這傢伙會看到的是他把他壓在地上狠揍的樣子。
一分鐘。
他昏迷的時間推估起來只有一分鐘,醒來之後治癒術也好、藥物也罷,多的是辦法解決身上八成的傷勢。但這以為自己是鋼筋鐵骨打造的搭檔卻偏偏要用轉移術把傷口轉移,須要忍受的劇痛且不說,本來該再度轉移到他處的傷口卻沒被轉走,反而等到他醒來才幫他治療好。
如果對方醒著,他或許會試圖壓下所有情緒,在跟對方一起找到或打出一個出口後將狀況上呈給公會接著押著對方去醫療班檢查,但目前暫時沒有危險對方又失去意識,夏碎不想浪費力氣去隱藏自己的疲憊。
當一個人勾起嘴角微笑的時候通常能達到使身邊的他人情緒緩和的效果,也能讓自己的心情維持在更愉快的狀態,所以不論什麼狀況,夏碎總會習慣性地微笑。
然而他現在實在是笑不出來。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放任自己自暴自棄的一分鐘過去,夏碎撿起地上的手套將之套回對方手上、收好破碎的面具、慢條斯理地拿出手帕擦拭對方臉上的髒汙。
他感受到一陣風吹過。
接著,他彎下身體把人揹到背上。
這個混血精靈明明如此輕盈,卻有萬鈞之重。
拜背上的傢伙豪邁的戰鬥風格所賜,通往出口的路被落石所封閉。夏碎已經將狀況通報給公會,由於暫時沒有危險性,夏碎告知公會不需派人來援、他自己可以帶著搭檔返回本部。
移送陣因為附近保護結界的關係無法使用,可以使用的水晶在冰炎的包包裡夏碎無法任意取得。根據四周地形與落石狀態還有偵測術法的回饋顯然被摧毀的部分不只一點半點,他有能力直接貫穿一個出去的洞,但那樣所引起的連鎖效應範圍不小,在有選擇的情況下,他不打算這麼做。
照亮四周的光球在前方飄動,夏碎聽著從鐘乳石上掉落到水潭的水滴發出滴答聲響、藉由微弱的光亮往前走。他對於這裡的地形了然於心,知道前方有一個地方的頂部與外界相對薄弱許多,從那邊打穿離開的話對地形影響較小。
他邊走邊在在心裡盤算接下來的行動,包含如何出去以及怎麼與自己搭檔溝通不可以再做出這種不必要的轉移行為。
走到一半,又一陣風襲來,他瞄了一眼垂靠在肩上的搭檔,看起來大概真的要睡滿十分鐘的樣子,便繼續往前前進。
不是很遠的路途,沒用多久就到達目的地,夏碎點亮整個空間、打量四周,尚算空曠,再來打穿壁面就可以了。
於是,他抽出白符。
「土與水,石與氣,封住不應存於此地之物。」
咒語落下,一路走來暗藏的水晶與咒語產生反應、彼此互相連結成為一條切割的線,那條發光的線迅速飛往夏碎身邊地下、封住的同時也逼出潛藏在該處的黑色身影。
敵人從夏碎模糊的影子中顯露身形,是有如剪影一般漆黑一片的樣貌。
夏碎知道這是什麼。
喜歡躲在影子中偷襲的影魔。
「吶、你是怎麼發現我的?」悠悠地聲音傳來,不男不女、不老不少,對方雖然被咒術所困,聽起來卻並不緊張。
「有風。」夏碎冷靜地回答,「這裡道路都封鎖住了,卻突然出現風。」
「是我大意了。」影子的外觀不斷扭曲,夏碎無法判斷聲音從對方哪邊傳出,「但我也只是跟著而已,何必這樣對我呢?」
「吶、你可以感受出來吧?我沒有惡意啊,只是無聊的妖魔遇到憤怒的人類後產生好奇、跟上來瞧一瞧罷了。」
「你為什麼要壓抑憤怒呢?」
「我並不憤怒。」夏碎回答,往後退一步拉開與對方的距離。
「不用對妖魔說這種拙劣的謊言。」影子縮成一團圓球,中間睜開一顆過份巨大的眼睛看著夏碎,「你難過、你心痛、你憤怒、你悲傷、你恐懼、你無可奈何。」
虛假的眼淚從圓球的眼睛旁邊落下,夏碎時刻注意著對方是否有衝破封印的行為。
遇到這個傢伙運氣實在不好。
不論從對方目前展現的能力還是夏碎所知的資料中影魔都屬於高階妖魔。如果他背上的搭檔醒著,要解決這樣的妖魔輕而易舉;如果只有夏碎一人,拚著重傷打敗對方的可能性不低、逃走則完全沒有問題。可是現在他無路可逃還得確保背上的人的安全,這就有點麻煩了。所以他才會故意在沿路藏下水晶來施展咒術。
然而效果沒有他預估的好,影魔雖然現在被他一時困住,看起來卻隨時有衝破封鎖的可能性,他不能利用這段時間去打破壁面以免露出破綻被偷襲。
「你陷入困境。」影魔再次轉換,成為有如水般的一灘黑影散在地上,「你渴望逃離、希望被拯救。」
「拯救?」夏碎的聲音很輕,輕的不像在回應對方,「不需要。」
「妖魔總是自以為瞭解人類,但卻過份粗線條。」他瞇起眼睛瞧準角度,向後又退開幾步,「你觀察、你體驗、你觸碰,你以為自己可以掌握人類的想法卻始終不得其法。」
黑色的爆符被握在掌中,夏碎的視線沒有離開影魔。
「吶、如果不屑一顧,你為什麼要跟我說那麼多?」
黑色的影子發出尖銳的笑聲,扭曲的形體突然向上衝破封鎖。
就是現在。
手上的爆符形成飛鏢被立刻射出,擦過閃避的影魔撞擊到石壁上,發出爆炸聲響。
「我為什麼要跟你說那麼多呢?」夏碎無懼於衝破封印的影魔向前踏步。
石洞中的鐘乳石柱往下掉落,那一塊夏碎早就看好最薄弱的壁面在爆炸聲響中出現裂洞。
刺眼的陽光從洞口射入打在夏碎臉上,一半的臉亮到近乎反光、另一半則暗到看不清晰。
他沒有做出任何新的動作,但本來四肢放鬆被他揹在背上的紫袍抬起了頭、睜開了那雙銳利的紅色眼睛、嘴角拉起嘲諷的弧度,手上的長槍不知何時召喚出來,狠狠向前投出。
「因為,我在拖延時間啊。」
最後的字音落下,然而對面的敵人已經無法聽到他的回答。
清醒的紫袍從夏碎身上跳下,不滿地嘖了兩聲,「你跟那傢伙廢話什麼?絮絮叨叨地吵死了。」
「我們啊,在聊摔壞的陶器。」夏碎回答,走過去查看,果然長槍所貫穿的敵人已經消失蹤影。
不是被消滅,而是逃了。
但也罷,縱然對方似乎有些什麼特殊目的,的確也沒感覺到有太多惡意,夏碎沒有只要是妖魔就必須掃除的想法。
「啊?」
「陶器摔在地上碎成幾片,你說他會想要被修復嗎?」
沒等對方回答,夏碎自顧自地說出想法,「我想他可能只會想留在那裡,一片片地,等人來清吧。畢竟修復好放回架上,也只是個殘次品而已。」
「……你是在跟影魔討論什麼哲學之類的東西嗎?」他總覺得自己的搭檔好像有點不對勁。
「搞不好喔。」
某個剛清醒的混血精靈露出了「什麼鬼?」的表情,但也沒再追問,往上一跳跳出天頂的洞口後站在一邊。夏碎把冬翎甩向上鞭到對方手上、讓他把自己拉上去。
時間是正午,熾烈的陽光灑在身上,夏碎瞇起眼睛看著旁邊正眺望遠方的搭檔。
一頭銀白的長髮被照射的閃閃發亮,白皙的臉蛋在光芒照射下有些看不清晰。這個混血精靈似乎對於自己發動轉移術還有昏迷十分鐘的事情都不打算提出任何一點解釋。
也不意外就是了。
「冰炎,不要對我使用轉移術。」
清清冷冷的聲音傳來,他轉頭望向夏碎,終於發現為什麼他覺得對方有些奇怪──從他醒來到現在,夏碎始終沒有微笑。
他頓了一頓,沒有回答。
「一睜開眼睛就要尋找昏倒在附近的搭檔這種事情,我不是很喜歡呢。」
「當時情況危急──」
「我只昏迷了一分鐘。」
「人類失血過多可能造成休克──」
「精靈失血過多的話,似乎也會如此。」
「這是我身為紫袍的判──」
他話還沒說完,就見夏碎生生捏碎了本來握在手中以防萬一的符紙。
「可以嗎?」夏碎對他露出親切溫和的微笑,這也是自他醒來後的第一個微笑。
「好。」
畢竟是搭檔,他想自己是應該尊重對方的要求的。
夏碎看著他,莫名其妙地嘆了一口氣,「走吧,還得把狀況回報給公會。鬼族來源還有待釐清,剛剛出現的影魔也得調查。先去醫療班做檢查,之後再回來處理後續。」
他點點頭。
雖然他不覺得自己有需要去醫療班,不過這點小事尊重搭檔的意思也沒什麼不可以。
於是冰炎取出公會給予的傳送水晶,巨大的移送陣法出現在他腳下。
夏碎地頭看了一眼裡面依然幽暗的洞口,慢慢走進陣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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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話,大概會把另一個陶器的碎片跟他放在一起,至少比較不寂寞。」
這句話,夏碎放在心底,沒有打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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