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的任務在山林深處,種族的聖地並不允許前來的白袍與無袍使用不必要的術法,就連短距離的傳送也不行。冰炎對此頗有微詞,抽出幻武就想來個「不用術法的破壞」。還是夏碎拉著他說偶爾爬爬山散散步也不錯,他才不情不願的應了一聲。結果解決任務本身只花了十分鐘,前往任務所在地卻花了三個小時。
烈日在空中發出刺眼的喧囂,即使峽谷低處峭壁下半圓的隧道有著陰影遮蔽,卻始終是熱的讓人難受。與之相對的,往下方一看,峽谷底部溪流正娟娟流過,彎處的緩衝區積起了清澈見底的碧綠水潭,光是看著清涼的氣息似乎就撲面而來。
冰炎煩躁地走著。之前穿著白袍爬山時更熱,但在任務中把損毀的袍服脫下後的現在也沒有比較好,偏偏就是甚麼術法都不能用,包含調節身邊的溫度都不行。他瞟了一眼走在旁邊的夏碎,那傢伙明明也被曬到滿臉通紅,走起山道來不疾不徐的,居然跟在校園裡散步的樣子看起來差不多。
冰炎用手甩掉了額頭上的汗水,看著大概還有一個小時的路徑又一次湧起了違反聖地規則的想法。
夏碎看了眼旁邊比自己快了一兩步正滿臉不耐地往前走的搭檔,抬手用已經濕透的手帕再次擦了擦臉頰,然後低頭看向溪流,突然就笑了。
「吶、冰炎。」他說,見對方轉頭疑惑地望著他,「很熱呢。」
冰炎回給他一個他在說廢話的表情。
夏碎也不在意,慢悠悠地走向對方:「所以說──」
話沒說完,他出其不意雙手一推,就把眼前的人推下了峭壁。
冰炎雖然吃驚倒也立刻反應過來就想把夏碎一起拉下去,沒想到夏碎根本不用他動手,自己就主動跳了。
噗通!
噗通!
兩聲巨大的聲響驚起了溪邊休息的鳥兒也擾亂了溪流中本來優游自在的魚群,夏碎跟冰炎幾乎同時把頭探出水面。還不等冰炎反應,夏碎兩手交握,頗有技巧地留了點空隙,雙手立刻化為水槍往冰炎臉上噴出一股小卻頗有力道的水流。
冰炎瞠大眼睛看著他,想不到夏碎居然這麼幼稚。
「這樣就涼了吧?」夏碎一點也不介意冰炎無聲的指控,笑咪咪地雙手一壓又是一道水流專往對方臉上噴。
「你夠了!」冰炎瞇起眼睛,單手往水裡一掃,滿天的水就往夏碎淋頭蓋去。
「你這樣很沒技巧呢,最年輕的白袍同學。」夏碎調侃,抹開掛在眼睫上的水滴,又是雙手一壓把水往對方臉頰上噴。
冰炎聞聲看了幾眼夏碎的手勢,雙手一闔……角度不對,孱弱的水流往他自己臉上噴了過去。
「你這樣不對。」這種時候夏碎反而不笑他了,游過來拉著他的手幫他擺好位置、教他用手當水槍的方法:「留下來的隙縫不可以太大,還有角度要這樣才──」
夏碎只說了一次,冰炎就立刻掌握了訣竅,輕輕鬆鬆往夏碎臉上噴去幾道水流,逼得夏碎乾脆潛到水裡。
冰炎跟著潛到水下去找他,就見夏碎在那邊挑挑揀揀地選著石頭。發現冰炎來到身旁,他比了幾個手勢,冰炎看了一會就大致了解他是想要找扁扁圓圓的那種。雖然不知道夏碎想幹嘛,他還是按著對方意思撿了幾顆。而等見到他手上石頭跟自己一樣有好幾顆後,夏碎才又帶著冰炎浮出水面。
「要幹嘛?」冰炎問他。
「打水漂啊。」夏碎回答。
「那是什麼?」冰炎再問。
「像這樣。」他領著冰炎走到岸邊,拿起剛剛撿的石頭掂了掂,然後乾脆俐落地甩了出去。就見石頭在水上完美地彈跳幾下,一路跳到對岸上才停止。
「這條溪太窄了,只能這樣。我最高紀錄是彈跳二十次。」夏碎聳肩,「你要試試嗎?」
冰炎拿起一塊石頭,謹慎地觀察後又嘗試性地甩了甩手。
夏碎挺喜歡這種狀況下的冰炎,平常無所不能的萬能搭檔在遇到沒見過的東西時詢問問題的樣子像是個好奇寶寶一樣,那種小心翼翼嘗試的樣子,其實很可愛。
在夏碎這樣想著的時候,冰炎終於找準他認為沒錯的感覺,狠狠往前一甩,結果石頭彈了兩下就沉到水裡。
「要我教你嗎?」夏碎坐在溪邊單手撐著臉頰問。
「不用。」冰炎睞他一眼,撿起石頭又甩了一次。
這一次他似乎抓到了些訣竅,石子跳了三下。
夏碎看冰炎露出一臉滿意的表情也不打擾,把小腿以下都泡在溪裡悠悠哉哉地看著他家搭檔在一次次的嘗試中讓石頭跳得越來越遠,直到冰炎甩出的石頭終於也過了溪流到達對岸。
「滿簡單的。」冰炎在剛剛撿的石頭耗盡前就達到了目標,回頭看夏碎時夏碎猜他自己都沒察覺到他臉上帶了得意的笑。
「你真厲害,我當初學了很久呢。」
不過那時候我五歲就是了。
這句話夏碎沒說。
冰炎哼了哼,「休息夠了還不快起來,該回去了。」
夏碎站起來,拎起衣襬慢條斯理地把衣服擰乾。風從暫時沒有遮蔽物的肚子上吹了過去,他不太開心地皺了皺眉,但一會兒便發現風不再從身邊經過,抬頭就見他搭檔一臉「你也太講究」的站在他旁邊。
「快一點。」冰炎懶洋洋地說,一邊也擰著自己的褲管,「太陽都快下山了。」
「好。」夏碎眉眼彎彎,也不去反駁明明是冰炎試的興起他們才耽誤了這些時間。
+
山裡的夜晚來的比平地要早,太陽在茂密樹叢的遮擋下已經漸漸要失去蹤影。雖說風依然是暖的、天依然是亮的,但再不啟程恐怕時間會太晚。夏碎跟冰炎清楚這點,收拾妥當就爬著山壁回到山道,繼續趕路。
「渾身溼答答的真難受。」路上夏碎邊走邊嘆起氣來。
「還不是你把我推下去的。」冰炎簡直無言以對。
「因為那時候很熱啊。」夏碎一點反省的意思也沒有,「再不沖個涼,我怕你火氣太大一不小心就犯人家聖地的禁忌。」
原來是他的錯?
冰炎無預警地伸腳絆了一下夏碎以表達不滿,被夏碎機警地閃了過去。
「我們可是在趕路呢。」
「哼。」
明明在趕路,夏碎偏還要指著夕陽給冰炎看。冰炎頓了頓,到底是慢下了腳步聽著夏碎跟他感嘆晚霞有多美──直到他發現夏碎在打噴嚏。
「你感冒了?」冰炎瞪向那個又玩水又放慢步伐的傢伙。
「怎麼會呢?」夏碎若無其事地反駁,「不過是一時間不太習慣溫度差異而已,等等就會好了。」
好個頭。
這幾個字不知道為什麼對上夏碎的笑臉就是說不太出口,但不妨礙冰炎白他一眼。
冰炎抓住夏碎的手腕快速往前走,再也沒心情聽對方嘮叨──半年前這傢伙還常常隔沒幾天就躺在床上發高燒要死不死的,好不容易身體好了才進學院,現在居然說的出自己只是一時間不習慣溫度差異這種鬼話。
要不是只剩個十幾分鐘的路程他知道夏碎不會想功虧一簣,他不介意觸犯聖地規則來處理現在的狀況。
當事人大概也知道要是抗議會面臨什麼,倒是沒有堅持自己沒事不用加速,但被冰炎拖著走的樣子看起來也不像有在反省,反而還有空對冰炎提出建議:「你這樣抓著我走反而會拖累我們兩個的速度吧?」
「少囉嗦!」
不抓著他走,天知道他看到哪朵雲哪隻蝴蝶又會停下來了──夏碎又不是沒幹過這種事。
夏碎眼見冰炎顯然沒打算放棄這種作法,只好調整自己的腳步配合冰炎。
也是好在冰炎比自己高。夏碎想著。不然要是他比自己矮還這樣抓可能就不太好走了。
「話說回來……」夏碎看著眼前因為頭髮削的極短所以幾乎都快要乾了的搭檔,「冰炎,有的人養分都長到頭髮裡不長身高喔。」
「蛤?」
「嗯,也就是說,你把頭髮剪那麼短,小心未來長不高。」他一臉嚴肅地說,「雖然說你的臉可以彌補身高的不足就是了。」
「夏碎。」冰炎回頭看了他一眼,「惹我生氣你很開心是不是?」
「逗你笑的時候我也很開心呢。」夏碎一點也不在意冰炎那飽含威脅的語氣,「不行嗎?」
冰炎真的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到現在都沒拆夥。
也不知道為什麼他還要堅持拉著對方往出口的地方走。
但他對此的反應只是握緊了抓著對方的手,然後加快了腳步。
終究還是沒忍住嘖了一聲。
卻換來對方輕快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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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快腳步走出聖地,冰炎用最快的速度跟委託人交待結果後便不由分說地發起移動陣把夏碎跟自己一起傳回白蔓館,接著立刻把身上衣服跟頭髮都沒乾透的夏碎推進了浴室。
「等等,我沒有衣服。」夏碎正打算說他可以回自己房間處理,冰炎卻已經關上了浴室的門。
「我這邊有新衣服給你。」模糊的聲音從門的另一邊傳來,顯然人是邊說邊走遠了。
夏碎眨了眨眼,看了眼架上剛剛被塞進來的新浴巾,也只好打開了熱水開始洗澡。
其實他真的不覺得自己有多嚴重。
不過用熱水沖過之後身體還是舒服了許多,他一邊擦著頭髮一邊拿起洗澡過程中冰炎遞進來的衣服。
一條全新的四角內褲,大概又是對方哪邊的家人透過各種曲折手段送過來的;一件即使對比自己高了幾公分的冰炎來說都明顯過大的襯衫……好吧,這個他猜的到,大概是炎狼那邊根據族裡小孩身材幫冰炎準備的。
但翻了翻……其實也不用翻,總共就這兩件,找來找去沒有褲子。
好像也不是很意外冰炎做這種事情的時候會漏點什麼。
夏碎嘆了口氣,擦乾身體把四角褲跟長到大腿的襯衫穿上、一折一折把袖口捲好到手肘一半左右,這才出了浴室。
「輪到──」他說了兩個字就收了聲。
冰炎躺在床上,衣服換過一套,頭髮看起來也很乾。夏碎不清楚他是在自己盥洗期間找到其他地方洗了澡,還是把自己弄乾就算了,但冰炎難得睡著他就不願意去吵醒他。
放輕腳步走到冰炎身邊,夏碎打算觀察一下狀況要是沒事就要回去,誰料即使如此還是吵醒了對方。
冰炎睜開他那雙火紅的眼,有些迷糊地看著夏碎,「你在幹嘛?」
「我洗好──」了,要跟你借條褲子穿回宿舍。正覺得反正冰炎已經醒了就乾脆借條褲子的夏碎話沒能說完,因為冰炎似乎還以為兩人在任務中,伸手就把他拉上床躺到自己旁邊,「快睡。」
說完這句又閉上了眼睛。
夏碎維持著被他拉倒在床上側躺的姿勢看著冰炎。
那容貌驚天動地的搭檔在睡夢中不再一臉生人勿近,精緻的臉龐這時候看起來滿是稚氣,讓人難以想起對方在公會裡被稱為「凶狠的白袍」的樣子。但那其實不太重要,夏碎注意到的是冰炎的呼吸平穩,睫毛也沒有微微顫抖。看來雖然今天不是那種讓冰炎累到睡覺有如昏迷的任務,他卻莫名地睡得很好。
於是夏碎輕輕勾起了嘴角。
既然如此,那就睡吧,偶爾總得聽聽搭檔的話不是嗎?
他在心理打趣地想。
然後聽話地閉上了雙眼。
一夜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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