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母親不知為何變得很忙,坐在書桌前喃喃唸著夏碎聽不懂的東西。好像在跟誰講話,卻又沒有拿著電話。
電視開著,那隻灰色的大貓再一次試圖抓住咖啡色的老鼠卻被反整。節目剛剛結束,而夏碎已經問過了,母親說父親今天也要忙著工作不會回來。今天玩過他的玩具們了,現在他不想玩。夏碎看著電視裡的廣告,突然就想起自己昨天沒有去見弟弟。
「媽媽……」他拉拉母親的手,想引起對方的注意。
「夏碎,抱歉,等等好嗎?」母親拍拍他的頭,接著又投身到書桌上的東西去了。
母親很忙,他不想打擾。可他就是很想去見弟弟。
所以他做了一個決定:自己去見。
「媽媽,我要出去。」他重新對媽媽說。
「 嗯?廁所嗎?去吧。」母親頭也不回。
「嗯。」他點頭,打算去完廁所之後再去找弟弟。
跟第一次不同,現在夏碎已經兩歲半多了,不再需要用衣服上的羊角羊尾來記該往左轉還是右轉,也去找過千冬歲非常多次,自己去找弟弟對他而言已不成問題。
一路邊走邊認,終於只剩最後一個轉彎了。
他停下來,正思考著這次是該往左還是往右,就聽到右邊傳來拉門的聲音。
應該就是右邊吧?他想著,就跟著往右走。
邊走,聲音從那半開的拉門中傳了出來。
「老爺今天似乎比昨天晚了點?」那是小姨的聲音。
「嗯,是晚了點。」那是父親的聲音!
夏碎眼睛一亮,放輕腳步打算給父親一個驚喜。就像每次在房裡聽到父親的聲音時他也都會躲在門後給父親驚喜。
「老爺也該多去看看夫人跟大少爺吧?」小姨的聲音輕柔,但她的話卻讓他停住了腳步。
這句話是甚麼意思?
「那邊……」父親頓了頓,「先用飯吧。」說完這句話,父親也剛好關上了門。
有時候世界的瓦解只在頃刻之間。
夏碎轉回身,往回跑。
父親明明工作很忙,忙到沒時間跟他還有母親一起吃飯,為什麼卻可以去找小姨看弟弟?
在弟弟出現前,父親明明每天都會來找他們!
各種混亂的想法在腦海中一閃而過,最後匯聚成一個簡單的結論。
「媽媽──」他邊拉開門邊撲向母親,眼眶通紅「爸爸為什麼、不、吃飯了?」
母親接住他,有些詫異的看著他,「怎麼了?不是說過爸爸很忙嗎?」
「很忙很忙嗎?」
「嗯,很忙很忙喔。」
「忙到不能、吃晚餐?」
「是呀,忙到不能一起吃晚餐。」
「那可以去、看小姨、千冬歲?爸爸、不要我們!」
「哎呀?」母親望著他,手輕輕拍著他的頭,「夏碎剛剛去找千冬歲了呀?」
夏碎點頭。
「嗯……」母親的手越拍越慢,最後乾脆停在他頭上,「雖然我也可以騙你,但是……」
離開椅子、蹲下來,母親讓視線與夏碎平行,雙眼與他對視,「夏碎,如果有一天你醒來發現媽媽不在,會不會很想哭哭?」
夏碎想了一下,立刻點頭。
「那如果你沒有看到我,但是知道我在家裡呢?還是會很想哭哭嗎?」她又問。
夏碎有點為難,還是點了點頭。
「那要是母親其實就在隔壁呢?會想哭哭嗎?」
夏碎搖頭,這個時常發生。
「所以啊,媽媽將來要到一個好遠好遠的地方,而且有好久好久都不能見到爸爸。媽媽怕爸爸到時候會哭,只好先讓爸爸習慣一下媽媽不在他眼前的樣子。現在也是這樣而已喔,爸爸沒有不要我們,可我們都注定不會屬於這裡,只是還不到離開的時間而已。」
夏碎沒有去想為什麼母親要去好遠的地方,也沒想到母親的舉例跟做法似乎不太一樣,母親說的話有太多他都聽不懂,他只注意到她要去好遠好遠的地方,緊張地扯著母親的袖子:「那我呢?那我呢?」
「媽媽會帶夏碎一起走唷!不過夏碎隨時都可以回來看爸爸唷!」母親微微一笑,向他保證。
他因此稍稍安心。
但其實小孩子並不是像大人以為的那麼好欺騙的。
即使夏碎在面對母親時總是被弄得暈頭轉向、覺得母親說的都很有道理,可當他有時間休息一下時,很多事情都會被重新回憶起來。
所以在母親抱著他、安撫他時,他已經回過神來了。
母親騙人。
他知道,之前幫母親煮飯的田村阿姨現在在幫小姨煮飯;之前幫母親打理花草的中川叔叔也去幫小姨修花了,母親門外的花草已經很久沒動過了。原本母親身邊總有許多人的,現在一個也沒有了。
他有聽到的,大家都在說千冬歲是繼承人,所以大家都要去找千冬歲跟小姨,不來找他跟母親了。
連父親也去找小姨了。
不是他們不屬於這裡,是千冬歲出現後,別人不要他們了。
夏碎眼淚開始往下掉,「媽媽……爸爸……不要……不要……爸爸……千冬歲……」
母親輕輕拍著他的背,臉上的笑容有些無奈。
「不可以唷,夏碎。爸爸跟千冬歲都很好,小姨也很好。只是呀,不能因為很喜歡、很好就一直想要。就像你喜歡吃糖果,但是不能一直吃;你很喜歡的花也不會四季都開;你很喜歡的媽媽我也不會每時每刻都跟你在一起。爸爸也是這樣,他也很喜歡夏碎,只是不能常常跟夏碎在一起而已。」
對夏碎來說母親說的一切都只是藉口,明明就是父親不要他們了。
夏碎低下頭,眼淚滴答滴答地從臉頰落下。
「嗯……算了,以後再跟你說吧。」母親說,「但是夏碎呀,你不可以說不要他們喔。」
「因為家人是獨一無二的,所以不能隨便就說這樣的話。」
「語言是有力量的,所有說出口的話都將化為力量,改變你行走的方向。」
「你真的不要他們了嗎?如果反悔了怎麼辦呢?他們可不會回來了。」
夏碎把頭埋在母親懷裡不應聲,但母親也沒有強迫他要有回應。
「爸爸真的沒有不要我們。」她說,「就算你不同意,我也只能告訴你時間會證明一切。」
「好啦,不要哭喪著臉了,來,要不要吃布丁呀?」
「不要!」
夏碎第一次那麼用力地推開了母親,跌跌撞撞地衝到自己床上把自己埋在被子裡,聽不清母親隔著被子說了些甚麼,他只是專心、用力地哭。
母親說不是父親不要他們,只是不能一直在一起。
但是,之前明明不是這樣的,明明就是因為千冬歲、因為「繼承人」才這樣的!
他討厭千冬歲!討厭爸爸!討厭小姨!討厭所有人!
他一直哭、一直哭,哭到鼻子無法呼吸、哭到一直打嗝也沒停。
直到睡去,才終於安靜。
而忙著把自己埋在被子裡哭得聲嘶力竭的夏碎,當然也就沒有發現不知何時起蹲在旁邊陪他的已不只有母親,還有父親。
+
即使夏碎在心中把千冬歲跟小姨列為拒絕往來戶,並起認真地決定不去找父親,母親卻似乎完全不受影響。不過隔了三天,小姨就出現在了母親房中。
當時夏碎才剛練習完名為寫數字的鬼畫符,正在收拾練習本準備拿出玩具,門就被敲響了。
「請進。」母親說。
接著門被拉開,小姨抱著千冬歲進來。
「家鄉送來了一些點心,因為大少爺似乎挺喜歡的,便想著帶些來給他。」小姨說著就把包袱放到桌上,這不是小姨第一次送點心,卻是夏碎第一次沒有衝過去道謝然後接過來吃。
他討厭他們。他打開自己剛收好的筆記本,拿起筆繼續亂畫。
「這孩子最近有些鬧脾氣呢。」母親解釋,「妳不用介意。說來正好外面的茶花開了,你跟我一起去挑幾枝帶回去如何?我記得你說過想要幾枝的。」
他偷瞄了一眼,看到小姨對他笑了笑後轉向母親,說:「那真是太好了,夫人這裡的茶花一向是開的最美的。」
接著小姨在旁邊鋪好床讓千冬歲躺下後就跟著母親出了房間。
夏碎悶悶地想著,為什麼小姨連母親的花都要搶走?小姨最討厭了!
大概是怕千冬歲著涼,母親在出去時把門拉上了。
那樣正好。
他一步步走向千冬歲。
是那個多出來的弟弟讓他跟母親失去關懷。
他知道只要把手放到千冬歲的脖子上握緊,千冬歲就會消失。之前電視裡演到這個動作時母親有跟他解釋過,叫他千萬不要對任何人這麼做,那樣會讓對方很難受,會死翹翹,會永遠看不到對方。
他討厭千冬歲,他想要永遠看不到他。只要千冬歲消失了,一切就會回來了。
父親可以每天晚上跟他們吃飯,那些跑去幫小姨的人也都會回來幫母親;那些說他很多餘的人、說早知道就不讓母親跟父親結婚的人就都不會這樣說了!
夏碎站在千冬歲旁邊,慢慢抬起了手。
然後,輕柔的歌聲從門外傳來,熟悉的曲調讓他抬頭看向緊閉的拉門。
他知道那首歌。
那是母親常唱給他聽的安眠曲。
因為千冬歲總是睡不穩,所以母親也有教給小姨。他也有唱給千冬歲聽過。
低下頭時,千冬歲醒了。
小小的臉龐有著大大的眼睛,看見他時露出了笑容,然後他收回了手,離開了房間。
夏碎走到正剪著茶花的小姨旁,「小姨。」他喊,「千冬歲醒了。」
母親說的對。
他不可以亂說話。
他不希望千冬歲消失。
如果不要千冬歲了、如果千冬歲消失了,千冬歲就不會笑了。
就算他現在討厭千冬歲了,也不要這樣。
快步跑到母親旁邊,他拉拉母親的手,「媽媽,我想吃小蛋糕。」
他不要吃小姨給的點心,也不想看到千冬歲。所以,他要跟媽媽一起做只屬於他們的蛋糕。不要給小姨,也不讓小姨一起做。
他們都不要他跟母親,那他只要跟母親在一起就好了。
他也不要他們了。
+
縱然有了前車之鑑,夏碎依然固執地認為接下來的日子只要他不去找小姨跟千冬歲,自然就可以不再見到他們。幾天後卻又在母親的房中看到小姨抱著熟睡的弟弟微笑地望著他。
那一瞬間他真的很想把門拉上離開,但母親卻在另一邊靜靜看著他,臉上沒有甚麼笑容。
他知道,當母親笑著時他可以無法無天。但現在,他最好乖乖聽話。
「夏碎來了呀,坐吧。」母親拍拍身邊的坐墊。
他走過去坐下,拿起桌上的花生看似專心地剝,其實只是故意不去看坐在對面的人而已。
而母親與小姨的閒聊則在繼續。
「對了,剛剛說到名字,這孩子的名字是你取的吧?」
「是的,這孩子的名字是千冬歳,出生在冬季的千冬歳。」
聽到這話,夏碎忍不住抬頭看向小姨。
輕撫著千冬歲,小姨溫柔地綻出了笑意,然後看著他,「冬之際,鬼出時節,一年當中冬天季節出生的孩子特別虛弱,因為鬼怪們總在大雪之中窺視孩子,古老的傳說中父母走出而妖鬼進,火炕邊的娃娃哭啼。希望這孩子能有著千千的冬季年歲,可以在雪中奔跑著,健康地走過我看不見的地方。」
母親也看著他,然後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頰,那天的母親跟平常特別不同,臉上不帶笑,卻很溫柔。母親似在回應著小姨,卻是對著他說:「夏碎,在一年當中夏之季節是最強盛的季節,流傳在我們族中的古老神話,盛夏時而妖鬼不出,猛夏之力能碎除所有惡鬼。希望出生在夏季的夏碎能擁有這份力量,走過我不能到達的地方,讓你珍愛的人不再受到惡鬼的滋擾。」
夏碎不太懂這些話的意思,只覺得自己的名字有著力量。
可是,也僅此而已。
不論他的名字是否有力量,現在的他都只能跟母親一起待在這個被眾人遺棄的房間之中。
他繼續跟剝不開殼的花生奮鬥著,不再理會母親她們的談話。
輕柔的對話聲一直持續著,偶爾會聽到他或千冬歲的名字,但更多時候都是他聽不懂的話語。
他突然就為自己聽不懂那麼多話感到有些生氣,於是拋下花生、離開桌子,自己到旁邊去玩,等著討厭的人消失。
而那其實也沒有很久。
小姨離開後,他躺在地上發呆,天花板被漆的很白很明亮,但看起來好空曠。
「媽媽,夏碎?鬼?」他問出心裡的疑惑。
「嗯,夏碎的名字啊,是可以破除一切惡鬼,並保護所有的名字喔。」母親盤腿坐到他的身旁,說起了他曾聽過,卻從未聽完的故事。
很久以前,萬鬼做亂,人類生活艱困。有一家人的父母因惡鬼而亡。當有一天小女兒又哭著喊肚子餓時,大兒子把自己的食物給了她後,將弟妹們託付給鄰人,然後離開了家裡。
「我總有一天會消滅那些傢伙,帶著豐盛的食物回來的。」離開前他在心裡發誓。
因為聽說春之神是最富饒的神,所以他決定去請求春之神幫忙。但是沒有人知道春之神在哪,他只好一邊打聽一邊走。
一路上大兒子遇到了很多人。有些人需要他幫助、有些人幫助他,還有些人要害他;他也遇到了形形色色的妖怪,甚至還有神明,但還是沒有找到春之神。
大兒子在尋找春之神的旅途中遇到的各種奇遇正是夏碎最喜歡聽的床前故事,雖然每次總是在說到結局前他就不小心睡著了。
「夏碎,這個故事啊,其實是有結局的喔。」
大兒子就這樣跌跌撞撞地走著,不知不覺也走了很多年。因為常常幫忙消滅惡鬼,所以漸漸變成了有名的俠客。
有一次,他為了救花精一族跟惡鬼們鬥了七天七夜。最後雖然他自己也重傷瀕死,卻總算消滅了他們。花精們為了報答他,帶他去見了當季的季節之神──夏之神。
夏之神是一個身材魁梧的男子,望著他爽朗地笑了:「我知道你。你是惡鬼們都懼怕的俠客。那些傢伙總是趁我無暇他顧時傷害我治下的生命。你做得很好。我之前聽說他們想要殺掉你,還想等忙完後在沉睡前去幫你,沒想到你已經殺了他們。」
大兒子表示感謝,並提出了他的請求。
「我是司掌夏季、看萬物茁壯的夏之神,不掌管食物。」他說,「而春之神掌管萬物之生,她不會給你食物的。」
「但是你可以等秋之神甦醒。他負責收割生命,若我幫你說的話,他會願意分你一些的。」
但大兒子因為跟惡鬼大戰一場而受傷嚴重,他害怕自己等不到秋天了。
「那麼,你可以請我治癒你。」夏之神對大兒子說,「你鏟除了惡鬼,幫了我大忙。我可以實現你一個請求,但只有一個。幫你向秋之神拿食物,或者治癒你的傷痛。你決定為了家人而犧牲嗎?還是拯救你自己呢?」
「我並不打算犧牲,夏之神。」大兒子說,「也不打算放棄我的家人。我是為了保護我的弟妹、使一家人都不再受苦而離家,少了任何一個人──即使是我自己,都會使我的行為失去意義。」
「那你想要怎麼辦呢?」夏之神問他。
大兒子告訴夏之神自己已是令所有惡鬼所畏懼之人,所行之處則惡鬼滅絕,並問夏之神這樣是否足以促使他答應自己的兩個請求。
夏之神大笑著同意了。
「我將治癒你的傷並賦予你我一部份的力量,使你剷除惡鬼能更加順利。但當夏季結束而你將食物給予家人後,你必須與我一同沉睡,直到下一次的夏季來臨再與我一同甦醒。」
大兒子答應了夏之神,完成了自己的誓言。
由於生前救人無數,他在死後於眾人的祈願中成了神。
其名曰破,所過之處萬鬼皆碎。
因有此神,故當夏季之時,惡鬼不出,若出則歿。
「流傳在藥師寺族裡的神話之中,夏季開始之日即為破重生成神之日,也就是他的生日。」夏碎迷迷糊糊地聽母親說著,「你是立夏出生的孩子,跟他同日生。所以我幫你取名夏碎,希望你可以如同夏季出現的他一樣,碎除一切會傷害你與你所珍惜之事物者。」
「可我更希望未來等你長到後你會記得,」她低下頭凝視著又一次聽故事聽到快要睡著的夏碎,輕聲地說:「不論是『藥師寺』或者『夏碎』,我所賦予的期望是『守護』,而非『犧牲』。」
然而她的低語並未被聽到。那個連眼睛都快要睜不開的孩子,嘴裡呢喃叨唸著的並不是剛剛獲得的「解答」。
「爸爸沒、不要?」他在半睡半醒間執著地詢問著他最在乎的事情。
「是呀,爸爸沒有不要我們喔。」
「我們不要、爸?」
「我們也沒有不要爸爸呀,只是離的比較遠、見的比較少而已。你不常見到爺爺,但你沒有不要爺爺對吧?所以你最喜歡爺爺送的車車,而不是爸爸或媽媽送的。」
「爸爸、不要……」
「沒有喔。」
「不要爸爸……」
「也沒有喔。」
那一個下午,迷迷糊糊的夏碎數不清自己到底重複問了母親那些問題多少次,只知道無論多少次,母親都一遍遍耐心的回答他。
以至於到最後,夏碎幾乎真的要相信父親沒有不要他們,他們也沒有不要父親了。
但也只是幾乎而已。
+
對夏碎來說,日子開始變的漫長。
他開始注意哪些身邊的人消失了,又有哪些人出現在了小姨身邊。
他開始數著日子看父親隔多久來、每次來待了多久。
他又開始自己跟自己玩、叫母親帶他去公園玩、去藥師寺家玩,就是不再去找千冬歲。
然而,他的反抗在母親眼裡似乎微不足道,總是每隔幾天他就會見小姨跟千冬歲。
而他唯一能做的反抗,也只有在禮貌地跟小姨打過招呼之後自己到角落去玩而已。
對於他的行為,母親卻沒有阻止。
「沒關係,我們慢慢來吧。」
他第一次到角落去玩時,聽到母親這麼說,而那句話似乎就解釋了一切。
於是在經過一年快半滿口弟弟長弟弟短的日子之後,夏碎的人生回到了他原本的樣子。
清冷、孤獨、單調,只有母親和自己,除了少了父親之外,一切都沒有變。雖然這已是最巨大的改變。
夏碎說不出自己喜不喜歡這樣的生活,但至少不討厭。
可是有另一個人卻似乎對這樣轉變很不習慣。
每次千冬歲來,總是費盡心思要離開自己母親往夏碎的身邊爬,然後在終於爬到目標地時發現夏碎已經拎著正在用的玩具、畫具或作業又往另一邊走了。
千冬歲只好換個方向繼續努力地爬。
對千冬歲來說,這好像也是某種遊戲,所以就算每一次都抓不到人反而爬到累得睡著了,下次來時他仍舊會卯足了勁地往夏碎身邊爬,卻從沒有因為追不到人而哭鬧過。
「千冬歲也是個好孩子呢。」在一次夏碎已經從房間的東北角繞了三圈又回到東北角時,母親對他說,「照這樣下去,你不久之後應該就可以有效地訓練他走路跟跑步了。」
終於發現自己的逃避不但沒用,反而成為了某種遊戲後,夏碎邊生著悶氣,邊走回自己真正玩耍做作業的角落,坐下。
而千冬歲則繼續爬,這次終於爬到了夏碎身邊。
夏碎望了一眼對自己傻笑的弟弟,之後就回頭拿著蠟筆認真畫畫,努力讓自己不要再轉頭。千冬碎也不吵他,好像就坐在夏碎旁邊看著他畫也開心。
他討厭千冬歲。畫著綠色的太陽時他想。
他討厭千冬歲。畫著黃色的海洋時他想。
他不要理千冬歲。畫著粉紅色的雲時他想。
最後,當他就快要忍不住轉頭偷看千冬歲時,是小姨解救了他。
「我們也差不多該回去了,千冬歲得完成今天的繼承儀式才行。」小姨邊說著邊抱起了千冬歲。
「也快五百天了吧?總共要做一千天,還真是辛苦了。」母親說。
「若能讓千冬歲少些災難,那就值得了。」小姨苦笑了笑。
夏碎想起之前小姨說過的話,也記起以前去找弟弟時,即使已經是夏天,對方仍常常被裹在厚厚的被子裡。那對就連冬天都偶爾會熱到踢被子的夏碎來說一直都很不可思議。
但最近千冬歲似乎好多了,可以追在自己身後爬那麼久,應該就是因為那個「繼承儀式」吧?
目送小姨跟千冬歲離開後,他忍不住跑去問母親:「媽媽,繼承儀式?」
「那個啊,是用來確定千冬歲身為雪野家繼承人身分的儀式,也是全家族的人一起祈禱他能平安長大、繼承雪野家、帶領雪野家的儀式。」
他敏銳地察覺到了那個「全家族」中並不包含自己與母親,卻選擇沉默。
他看向母親,非常用力地看著。
母親在笑。眉、眼、嘴,整張臉都帶笑容。
可是他不懂,為何母親要笑?
爸爸不要他們,這整個地方都不要他們,為什麼母親卻一直在笑?
為什麼她能對小姨笑、對千冬歲笑?
「媽媽,不笑。」他說,「不笑喔。」
「不是應該是『不哭』嗎?」母親抱起他,「怎麼到了你嘴裡就變成了不要笑?」
「可是媽媽笑、不好看。」
「哇,居然在嫌棄我嗎?」母親緊緊擁著他,力道讓他有些痛,她下巴靠著他的肩、嘴唇幾乎貼著他的耳朵,這讓他看不到母親的表情。他試著扭了扭,卻無法掙脫。
母親說了話,聲音很低、很低,明明離的那麼近,他卻幾乎聽不清她說了甚麼。
「夏碎哪,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因為我自私的不想讓你留在這裡、因為我怕他難過,所以你才會如此痛苦。是我做的決定,但你卻這麼傷心……」
「我沒有笑的不好看,只是你不想看而已。不論事情再糟糕媽媽都能笑,因為我不想哭。因為呀,是我做的決定,就得一步步走下去。而你……」
肩上傳來一股溫熱,他想,他知道那是甚麼。
「媽媽不哭喔。」他說出剛剛母親才改正過的詞句,「我陪媽媽,媽媽不哭喔。」
他其實十分慌亂、不知如何是好。他從沒見過母親哭,母親連不笑的時候都很少,現在這樣完全超過他的知識範圍了。
他努力想、用力想,最後好不容易想到了一個安慰母親的好方法,「媽媽不哭,糖果罐跟車車送媽媽。」他忍痛割愛。
「哼、哼哼哼哼哼」耳邊卻傳來了詭異的悶哼聲,「哼哼哼哈哈、哼哼哼哼哼。」
那是母親的聲音,但卻奇怪的聽不出有甚麼意思。
母親終於抬起了頭看著他,用手輕輕撥開他額前的劉海,她眼睛有點紅,臉上還是掛著笑,但被母親哭泣的狀況打亂了思緒,夏碎現在完全想不起來為什麼剛剛自己覺得母親不該笑了。
「謝謝你喔,但是媽媽怎麼可以拿走車車跟你好不容易存下來的糖果?媽媽有你這份心意就夠啦!」
鬆開抱著他的手,隨手解開了自己的髮圈,母親輕巧地把頭髮整理好。
「嗯,哭一哭還是暢快點。」母親說,「夏碎,你喜歡媽媽嗎?」
「喜歡!」他用力點頭。
「那小姨跟千冬歲呢?」
「……」他低下頭,不回答。
「那爸爸呢?」
「爸爸……壞。」
「這樣可不行呢。」母親嘆著氣,「雖然雪野家不適合你……其實也不適合我。但是家族跟家人是不一樣的。等你小舅站穩腳步後,我們就要回去了,到時候可就沒甚麼機會見面了。」
「不過沒關係,我們慢慢來吧。總不會讓你一直都這樣的。」
這樣說著的母親笑容比平時更加燦爛,彷彿對自己所說的話深信不疑。
而就算母親的話中十句有九句半夏碎聽不懂,他仍會為這樣的笑容而感到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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